在 2026 中国数字经济发展和治理学术年会上
的主旨演讲
尊敬的各位学界同仁,各位嘉宾:
大家下午好!
非常高兴有机会来做个分享和交流,这次跟大家分享的主题
是《人工智能驱动的知识生产:理论与政策》,这一研究成果是
我与吴屹帆博士合作完成的。众所周知,人工智能正在深刻影响
我们的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,而它所触及的领域并不止步于此
——知识的生产方式同样被卷入这场变革之中。人工智能究竟会
给知识的生产方式带来什么影响,这种影响背后的作用机理又是
什么,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进行深度剖析,而不能停留在表层的
观察上。
围绕这一主题,我想跟大家分享四个方面的内容:第一,人
工智能驱动型知识生产的几个前沿理论问题,也就是当前学界正
在争论、尚待厘清的若干基础性议题;第二,尝试提出人工智能
与知识增长之间的学理基础,回答人工智能究竟是怎样促进知识
增长这一核心问题;第三,梳理 AIforScience 在世界各国的政策
图景,看看主要国家在这一领域是如何布局的;第四,面向人工
智能时代对中国科技政策作出展望,从学术层面提出一些有针对
性的政策建议。
一、人工智能驱动型知识生产的几个前沿理论问题
首先,我们需要认识到,人工智能所带来的并不是一般意义
上的工具性或方法性的改进,而是整个知识生产范式的一场大变
革。这是理解后续所有问题的前提。
不妨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这种范式层面的革命性变化。第一个
例子来自生命科学领域。在过去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,生物学家
主要依靠 X 射线晶体学、冷冻电镜等实验手段,历经艰辛,也
仅仅完成了大约 20 万个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解析。这是传统研究
范式下积累了数十年的成果。然而在智能范式之下,情况发生了
根本性的逆转——短短三年时间,人类就已经破解了 1 亿多个蛋
白质的三维结构解析,正是通过 AlphaFold 这类人工智能系统取
得了如此惊人的进展。从 20 万到 1 亿多,从三十年到三年,这
种数量级和时间尺度上的巨大反差,恰恰揭示出这是一场范式革
命性的大变革,而非简单的效率提升。
第二个例子来自数学领域。传统的数学研究,依靠的是人类
的直觉去提出猜想,再通过人工演算、逻辑推演一步步完成证明,
整个过程高度依赖研究者个人的洞察力与推理能力。而在人工智
能介入之后,人工智能已经能够自主生成猜想,其中一部分甚至
可以完成相应的推导乃至形式化证明。这样一来,数学研究的重
心便悄然发生了转移——研究者的核心工作,从亲自提出猜想、
亲自完成证明,转变为对人工智能所给出的推导过程加以引导和
核验。当研究的起点、路径与重心都随之改变时,整套研究逻辑
也就随之被重塑。从这两个例子可以清楚地看出,整个知识的生
产方式或者说生产范式,确实正在经历一场革命性的变革。
其次,关于人工智能能力提升与知识产出之间的关联,学界
目前尚存较大争议,其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之间就形成了立场
鲜明的两大派别。乐观派认为,如果人工智能能够实现创意生成
的自动化,那么全要素生产率(TFP)将持续攀升,最终有望催
生所谓的"经济奇点",从而带来跨越式、颠覆性的变革;这是一
种对前景极为看好的判断。悲观派则提出相反的看法,他们认为
人工智能其实很难适配各类复杂工作,尤其是在知识生产这一高
度依赖复杂判断的领域,未来十年人工智能对全要素生产率的拉
动增幅甚至不足 1%,前景相当消极。可以看到,两派观点几乎
针锋相对。就目前而言,学界对这一问题并没有形成定论,谁是
谁非仍需要通过不断地提出假设、展开推理并加以验证,才能逐
步逼近答案。
再次,一个绕不开的问题是:在知识生产智能化的过程中,
政府究竟应当有何作为?主流经济学框架的核心逻辑其实相当
清晰——当市场发生失灵时,政府就应当主动介入、发挥调控作
用。那么在智能化知识生产的场景下,市场失灵主要体现在哪些
层面呢?我认为主要有两大层面。其一,智能化科研存在着算力
这一隐性门槛。当前国内的算力供给缺口十分突出,而算力供给
的不足会直接制约整体的知识生产能力,这一短板仅靠市场自身
难以补齐,需要政府出手。其二,我国的原始数据储备体量其实
相当可观,但问题在于数据封闭、流通不畅,真正可以用于科
研的有效、高质量数据反而十分稀缺,这同样是一种市场供给不
足的失灵。除了算力门槛与数据门槛之外,人才门槛、平台工
具门槛等也普遍存在,这些障碍都有赖政府来加以破局。
最后,还必须正视一个严峻的现实:当前依靠人工智能开展
知识生产,正在加剧科学的可信性危机,具体表现为三大突出难
题。第一是弱可解释性。人工智能往往直接输出一个结论,却难
以提供得到该结论的推导过程,研究者因此无法在机理层面对其
展开分析,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。第二是弱可复现性。可重
复性本是科学研究的核心准则,然而不少依托大数据、人工智能
得到的研究结论却难以完整复现——数据只要稍有变动,结果便
可能大相径庭,这就动摇了结论的可靠根基。第三是科研诚信风
险。大数据当中往往夹杂着大量噪声数据,再加上人工智能本身
容易产生内容层面的"幻觉",二者叠加,极易导致研究结论失真。
上述多重挑战都亟待应对,政府应当在相关领域积极发挥作用;
同时,这三大问题本身也具备进一步深入开展学理研究的价值。
二、人工智能与知识增长之间的学理基础
在第二个方面,我想尝试提出一点创新性的贡献,即从经济
学的角度出发,建构一个刻画人工智能与知识增长之间关系的函
数。
先来引入基本思路。传统的科研范式,是先提出假说,再开
展验证:研究者依托现有知识去提炼出科学问题,并对其加以检
验;一旦检验获得通过,便能够推动知识实现迭代,进而在此
基础上开展下一阶段的研究。这是一套标准的、为学界所熟知的
研究流程。而在人工智能参与进来之后,情况有所不同——在"
已有知识"和"待解决问题"之间,新增了一段由人工智能所承担
的区间,我们把这部分内容称作"准知识"。之所以将其定义为准
知识,是因为人工智能虽然能够直接输出结果,却往往无法给出
相应的解释,这类内容仍然需要人类作进一步的阐释、论证与甄
别。换言之,准知识尚未经过充分的推敲,如果不加分辨地直接
全盘采纳,是存在风险的,其中大量结论都有待人类去解读、深
挖与研判。